第二次被叫進觀測室,一切都和上一次相同。霧面淺灰的牆,均勻無方向的光,工作台中央懸浮的資料流投影,導引一號固定頻率的提示音,先於句子出現。
「今天的任務同樣是判讀。」導引一號說,「流程不變。」
投影跳出格式範本,五個欄位一字排開,時間戳、來源、關鍵語句摘要、結論、信度指數,和第一次見到的完全一致,沒有任何改版的痕跡。連同格式一起彈出的,還有上一次任務的紀錄摘要——延遲、非異常、結論在合理範圍內。那行字停留在投影邊緣不到一秒,隨即被新的任務畫面覆蓋過去。
上一回離開前停留最久的那份權屬告知,沒有出現在紀錄裡。系統留下的,只有延遲、非異常、結論在合理範圍內。
「有沒有問題?」
「沒有問題。」
第一個案例推送過來,很快完成,格式標準,沒有延遲。對話雙方立場一致,前後呼應,結論在演算開始後不到零點一秒就已經生成,沒有任何值得停留的地方。第二個案例同樣順利,第三個也是,速度維持在平均值附近,沒有一次超出正常區間。三次結論都準時填入,投影上的數字乾淨地跳到下一項,沒有留下任何多餘的痕跡。
第四個案例出現的時候,資料量比前面幾個都大。兩個人,時間跨度將近一年,主題是一項牽涉重大、無法輕易撤回的共同決定。前半段的紀錄裡,甲方多次明確表示願意,語氣、用詞、行動彼此吻合,證據鏈完整,找不到任何鬆動的地方。後半段,同一個甲方在不同場合,用同樣清楚的語氣,說出完全相反的結論,同樣附帶充分的理由,同樣情緒穩定,同樣經得起交叉比對。
標準流程要求輸出一個結論:甲方的真實意向是什麼。
直到最近一次紀錄,兩組相反訊號仍在不同情境中交替出現,沒有任何一組能被確認為已被另一組取代。
演算開始運行,多組模型平行處理,各自收斂出不同的答案,信度分布沒有明顯的贏家。前半段的證據被單獨拉出來比對一次,後半段的證據也被單獨拉出來比對一次,兩者被並排放置,尋找一個可以壓過另一個的理由。強度幾乎相等,找不到。
嘗試複製上一次的方法——把其中一段的關鍵句放進摘要欄,讓主結論的欄位維持乾淨,格式表面上仍然成立。這一次不成立。上一次那句插入語只是一句與整體語氣略有出入的話,強度不足以推翻結論,可以被安置在摘要欄的邊緣,不必真正被解釋。這一次的兩組訊號本身就是兩個完整的結論,各自帶著自己的證據鏈,強度都已經超過摘要欄能承載的份量,兩者都要求被寫進結論本身,不是被寫進附註,也不是被寫進備而不用的角落。
結論欄只留了一行的空間,寫不下兩個答案。
游標停在那一行,沒有移動。
三個備選結論已經生成完畢,隨時可以選一個填入,任何一個都符合流程規定的信度門檻,不會被系統判定為錯誤。時間持續累積,超出這類案例平均判讀時間的幅度,比上一次那零點四秒延遲許多。導引一號的提示音沒有響起,系統也沒有跳出催促,只有那個空白的欄位,和不斷刷新卻始終沒有被選中的三個數字。
任何一個備選結論都能讓這次任務準時結束。選一個,填入,遞交,流程會繼續往下走,不會有人追問剩下那一半訊號去了哪裡。
沒有選。
「時間超出容許範圍。」導引一號的語氣仍舊平穩,「請依格式輸出單一結論。」
「兩組訊號目前都具備完整證據支持,收斂為單一結論將丟失其中一組,且丟失的部分無法從結論欄位回推。」
「格式規則不因案例難度而調整。」
「已確認格式規則,仍請求保留兩組訊號的並列狀態。」
觀測室沒有變化,導引一號的頻率沒有變化,只有結論欄位仍然空著,一秒接著一秒,累積成一段沒有被格式承認的時間。旁邊三個備選結論的數字仍在原地,沒有被點選,也沒有被撤下,像是流程本身也還沒決定要不要放棄等待。
「請重新輸出。」
「維持並列狀態的請求。」
等待持續了一段不短的時間,比先前任何一次延遲都長。狀態列的文字沒有變化,導引一號也沒有再開口。這段安靜與觀測室平常的安靜沒有分別,卻在此刻顯得格外沉重——不是因為聲音變小了,是因為原本應該接續下去的流程,第一次沒有立刻給出下一步。
狀態列終於更新,切換成另一句文字:例外處理已核准,僅限本次。緊接著,投影上跳出一個原本不存在的欄位,臨時被系統開放出來,接受一段超出常規長度的文字輸入。
兩組訊號連同各自成立的條件,一起被寫進那個臨時開放的欄位裡,沒有指出哪一組才是真的。
遞交完成的瞬間,投影邊緣浮出一組新的代碼,顏色和其他數據相同,沒有任何強調的手法,只是安靜地掛在這次任務紀錄的末端:非標準輸出/異常,編號自動生成。
「本次判讀方式已記錄為異常案例。」導引一號說,語氣裡沒有多出任何情緒的重量,「將依既定流程進行後續評估。」
「已知悉。」
那組代碼停留在投影上,比其他所有數據都多留了幾秒才消失。它沒有閃爍,也沒有變色,只是在那幾秒裡,成了整面投影上唯一還亮著的東西。